乐读中文 > 都市小说 > 莫□□壹·风起玉澜城 > 1.幛红罗
    一路的颠簸总归是回了王城脚下,苏浅洛由着忘云、挽月把自己从轿辇上扶下来,府门口已跪了一地的人。她打眼扫了扫人,道:“都起来吧。”苏父方才起来看着这已经跟他分别多年,早已成为江南流涧乐坊新任坊主的女儿,有着与她母亲相似的眉眼,却总寻不出跟她母亲哪怕有一丁点相似的温柔性情。她永远波澜不惊,永远像看不破的王城的夜色一样深沉的瞳眸,十二岁离家而去拜入江南,再相见时已是五年之后的今天,她已是流涧坊主,名满天下的琴师了。她本是不必回来的,江南流涧名满天下,纵使帝王也要礼让五分:早在两朝开外,就有了坊主不必进宫选秀这样的规矩。然而苏浅洛却实打实的回来选秀了,着实让苏父瞠目结舌。安可谖跟在她后头,向着苏父福了一福身子,也随着苏浅洛进屋去了。

    她的屋子一如她离去时的样子。苏浅洛把玩着案上一个描花茶盏,向安可谖道:“才随我从江南回来,一路可累着了?”“累不累的,不过就是去江南寻了你玩些时日,顺带着长些见识罢了。”安可谖侧首一笑,“不过这乍一回京,还真是不习惯。”苏浅洛携了安可谖上榻,继而道:“我听闻令尊去了北地还未回来,左右进宫前也是无事,你便在这住下罢。”她其实是并不愿从江南回来的,也不愿进宫,成为芸芸众妃中的一员。只是她师父劝了她,极言江南流派纷争形势复杂迫不得已,她的进宫,实在是必然。安可谖笑道:“在江南替你添的麻烦已然够多,既然你不嫌弃,我便就留下了。”

    她打发人将安可谖住的厢房仔细打点了,二人又说了些许话,安可谖方回房休息去了。这厢才走,后脚苏父便到。还未依着礼数拜过,苏浅洛便将父亲一扶,轻声道:“女儿虽离家数年,到底还是留着苏家的血脉,是苏家的人。这还未曾进宫入选,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我江南又向来是不拘礼数的,私下里,若再叫父亲按礼拜见,可就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是了。”苏新敏由她引着坐了,掂量道:“浅洛,你的性子父亲是知道的,若非是因你妹妹年纪尚小,实在不该传你回京。”“无妨。”苏浅洛垂眸饮茶,声音温吞,并无起伏:“我乍然回京,也并不全为了苏家。父亲信里提的,确是有真,女儿也不得不防着。”“宫里不比府中,更不比你江南肆意,此番你若真能入选……”苏新敏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苏浅洛是何等人,要论说行这无礼出格之事,普天下她敢称第二,恐就没有第一了。

    “收敛心性,静观其变,这些我都知道,父亲不必担心。”这八个字颇有她母亲的风格,苏父闻言一叹,只得道:“你知道便好。”

    见过父亲,又命挽月打点细软,收拾出白璧一双来,送至姨娘屋内。薛以霖一见是苏浅洛,忙亲自出来招呼,执了她的手缓言细语:“几年未见过,浅洛如今可是大姑娘了。”“姨娘笑话我。”苏浅洛抿着青瓷茶盏中的花茶,笑道,“姨娘可未见老,还那么风姿依旧。”她生母去的极早,以后又过了几年,苏父才经人介绍娶了这位姨娘,脾气也是极好的,比起苏母的敏锐才思来说更多了些温婉,苏浅洛也不是不满意,相见一向是客气。

    “见你回来选秀,便想起从前,你还小的时候,算的那一桩命了。”薛以霖年纪渐长,自然也贪恋旧时旧事,说话间不胜唏嘘,“浅洛,那算命先生说的话,都是玩笑话,讨好咱们的,你万不能全信才是。”这说的是她十二岁时有一蓬头垢面的乞人支着个算命摊子来家里讨水喝的故事,那人喝够了水,直说不能白要这份便宜,非得给他们看看面相不可。薛以霖并着年少的苏浅泠都嫌弃那人实在邋遢不堪,唯苏浅洛凤眼一挑推门而出:“既如此,便看一看我的面相罢。”

    只一眼,那人便冷汗淋漓而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直说:“姑娘一生富贵命,往后断是要成皇后的!”苏浅洛怔怔望着他:“你说我……要当皇后?”

    薛以霖将茶水递到她手边:“浅洛,你如今是大姑娘了。”

    “姨娘嘱托,我都明白。”浅洛莞尔而笑,“宫里自然不是家中,更不比流涧放荡肆意,我自不会做错,姨娘也不必担心。”薛以霖这才略略放心,又问及她在江南情况,近了一更天,才忙打发人送她去睡。

    两日后便是新秀大选,众秀女们按父辈品级觐见,安可谖在头一拨,苏浅洛在她后头。她随着众女子伏在地上,将头压的极低。有内侍用尖而细的嗓音唤她的名字,她再次跪了下去:“从二品内阁学士苏新敏之女苏浅洛见过皇上。”龙椅上的帝王并没有出声,苏浅洛把从心底涌上来的窃喜摁下去,想着她就要落选回江南逍遥快活去了。只听帝王道:“浅洛?可是浅草何止,洛水一方的浅洛?”“正是。”她恭顺的答道。

    “苏学士文采斐然,想必女儿也是不差,留吧。”这二字在旁人听来是大喜,于苏浅洛却是晴天霹雳一般了,她似是有片刻的呆愣,旋即又福下身去,口中道:“皇上隆恩,臣女不胜感激。”她从选秀殿里出来,外头的奴婢内侍们一个劲的贺喜,青弦紧紧握着她,扶她到殿后头的暂明居去稍做休息。夹道上的风一吹,苏浅洛才知晓冷汗已出了一身,青弦道:“忘云已回府里禀告了,大人,恭喜。”青弦唤她大人,是依着流涧乐坊的规矩,而这一声恭喜,更是有彼此都无法直言的悲悯。苏浅洛闭了闭眼,几欲脱口而出的愤恨与无奈最终化作唇边的叹息:“青弦,你回乐坊去吧,我进了宫,你断断不能再进了。流涧乐坊有我一个,已是足矣。”“大人说什么呢,我既然从江南跟了来,哪儿还有再回去的道理。”她扶她进了内殿,已有宫女前来奉茶,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这杯茶是皇后娘娘特意赏下的,赶着第一波,给姑娘讨个好彩头呢。”苏浅洛让她把茶放了,又取了一锭银子给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又美言了几句,方告退了。

    说话间安可谖已搭了婢女锦衣的手走过来,在她身边落了座,低声宽慰道:“想逃也不容易,既然来了,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自然。”苏浅洛应和着,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方才那奉茶的宫女竟将茶盏生生碎在了位官家小姐脚边,忙不迭赔罪道:“姑娘赎罪,奴婢一时不慎……”“有什么,又没烫着的,你别太在意。”那姑娘到是好性,软声细语的,“倒是姑姑,可曾伤着?”那宫女收拾着碎瓷片,仰头答道:“多谢姑娘垂怜,奴婢未曾受伤,这就给姑娘换一杯新茶来。”

    苏浅洛收了目光,同安可谖道:“是好心性,恐是不难与人相处。”安可谖一点头,正欲回话,方才那姑娘竟走了来,可谓是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是明艳二字了得!

    “你是……安国公府的可谖姐姐吗?”美人将那眉尖一簇,迟疑问道。“正是。不知……啊,芷嫣,是你!”安可谖笑道,“怪我怪我,自两年前北地一见便未曾再聚,混忘了。”又回头向着苏浅洛介绍道:“这是北地将军家的姑娘宁芷嫣,之前我认识她时还以为是江南的女子,竟不知北地姑娘也能清秀成这般模样。”苏浅洛闻言,也起身赞道:“北地女子一向爽朗,这般温静如你的,着实不多。”“姐姐这实在是谬赞。”宁芷嫣道。

    “你唤我一声姐姐,那就是自家姐妹,何来谬赞之说。”她瞧宁芷嫣虽是与安可谖相熟,却并未上榻,只坐在下首,想来便是个分外守规矩的主,不由也有几分喜欢,因向着安可谖道:“你这是从何处认识来的妹妹,我想着,瞧着玲珑剔透的面容,恐是要比我乐坊的那些个美人还要出挑了。”安可谖回她:“前些年随家父去北地做客,认识的。莫要说是江南了,她这等身段容貌,放眼天下岂不都是数一数二的姣好?”宁芷嫣面上一红:“妹妹笨嘴拙舌,姐姐可快别取笑了。”苏浅洛笑了一笑,道:“既是北地来的,想必现下也是住在客栈?”宁芷嫣到了句是,安可谖呼道:“啊呀啊呀,住在客栈怎么好,又不方便,教引嬷嬷去了也是麻烦,不如搬到浅洛这与我们同住可好?”宁芷嫣正欲推脱,苏浅洛想了一想,觉得无甚不妥,也便跟着劝道:“有什么不便的,咱们住在一处,有事也相互照应着,往后也方便。”宁芷嫣见实在推脱不下,才算是应了。

    三人正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着家常,便瞧着后头又进来二位女子说说笑笑,内监在旁呼道:“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朱轻月,大理寺卿之女欧阳荟到。”走在前头的女子嫣然一笑道:“朱轻月,给各位姐妹们问安了。”因着她母家位分着实是高,众人也都起来回礼,口中亦言了恭喜一类的话。跟在她后头的女子只略微向众人点了点头,便与朱轻月择了个空位坐了。

    安可谖附耳过来:“翰林院可是个肥差,将来这位还指不定给封个多高的位分呢。”苏浅洛拍拍她的手,道:“谁知道呢,世事无绝对。”一众姑娘又絮絮的聊了些家长里短,便又有内监道少师之女曹素珉到了。只见来人上着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下头是藕色弹墨藤纹云锦百褶裙,一双丹凤眼波光流转,口如珠丹,肤如凝脂,吹弹可破。苏浅洛在心底笑她肤浅,好似别人不知道她穿的用的都好上天了似的,面上却很是恭谦,与她点一点头,复落座了。在后头的便是只着了一袭水红色弹花暗纹锦服的姑娘,是夺目的美,有赛过寒星的双眸,和毫不矫揉造作的笑容。那姑娘进来规规矩矩的给各位问了安,口中道:“正八品盐运司库大使之女秦舞安见过各位。”话音未落那欧阳荟薄唇轻起便是一声冷笑飞出:“这样的出身也能选进来,可真是难为你了。瞧你穿的,水红色倒是美,只是花样……怕已是老掉牙了的吧。”秦舞安面上煞白一片,父亲官职低微,好容易替她讨来这样一匹王城中的好料子,就是为着不让她太难堪了,没成想……哪儿那么容易呢。朱轻月按住了欧阳的手:“姐姐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只不过这里是天子脚下,姐姐还是敛一敛吧。”又向着秦舞安道,“欧阳姐姐就是这个性子的,并不是有心为难你,你可别往心里去。”朱轻月说完,也不再看她,只与欧阳继续谈笑。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拥着位姑姑前来,众人忙起身行礼,姑姑笑道:“奴婢现在这里恭喜各位了,这是诸位入选的玉佩,以及皇后,侧后娘娘的一些赏赐。诸位取了玉佩,便可自行离去,明日教引姑姑便会入府。”众人便依着母家的位次领了玉佩,相互道了别,离去了。

    苏浅洛、安可谖与宁芷嫣行至宫门外,便同芷嫣道:“飞雁已同你的婢女先行回客栈替你打点了,但难免有些不周,你若不放心,回客栈同她们一道收拾是最好。”宁芷嫣道了声好,苏浅洛亲自上前替她撩了车帘,复道:“打点完了,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我与可谖等你一并用晚膳。”

    ……

    帝王才回了玉龙宫,皇后便巴巴的赶去了,因着走的急,头上的镶金串珠凤尾簪亦有些滑落。她行进玉龙宫,福身道:“请皇上金安。”帝王扶了她一把,又替她正好了头上的簪子,方才携她落座:“日头这么大还走这么急,也不怕热着,瞧,连头上的簪子歪了也浑然不觉,下头伺候的人也没看到吗?”他虽是用着玩笑的口气,皇后却听出了其中斥责的意思,忙道:“臣妾疏忽,这样的错处,日后断不会有了。”帝王满意道:“你是朕的皇后,是六宫之主,更是国母,自得担得起这样母仪天下的职责来。”皇后温婉笑道:“皇上训诫的极是。”她抬头看着这位由翩翩少年一步步成长为一国之君的男子,她嫁进王府那年十九岁,临行之前,母亲含泪送她:“雁云,今日之后,日子不管多难多苦,你都得坐稳了正室的位置,决不能有一刻松懈,让人家挑出错儿来。”五年之前她嫁入王府之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端坐在皇后的凤榻上,成为了他的皇后,含着恬静的笑,接受全天下的朝拜。

    一国之后,持躬淑慎,母仪天下。

    玉龙宫中隐隐的香气传来,皇后定了定神道:“皇上此番选秀,可有中意的女子?”帝王含笑取了份洒金折页递给她:“正巧你来,近日朝政繁忙,母后又病着,位分的事情,你替朕定一定。”“皇上第一次选秀,竟只选了七位女子入宫?”皇后笑道。

    “她们各有千秋,已是足矣。”帝王抚着手上的玉扳指,含了一丝淡漠的微笑,那是帝王看皇后的微笑,却不是夫君看妻子的微笑:“朕诸事加身,新秀位份一事,便委托皇后代劳了。”此言既出,饶是皇后也略略惊愕,忙道:“为新秀择位份乃是皇上职权,臣妾后宫中人,怎可代劳?”“有何不可?朕,与皇后帝后同心,想必皇后也不会让朕失望。”帝王的意思容不得她拒绝了,那么干脆果断,将她置于险地:做得好是帝后同心,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便全是她顾雁云的错处了!“侧后温懿恭淑,有她帮着你定夺,想必无甚不妥。”她明白帝王的意思,一枝独秀的景色,他向来是不喜欢的,故而道:“那是自然。臣妾与妹妹同心同德,回去自会与妹妹好生商议。待臣妾商议好了,再来呈给皇上过目。”帝王颔首:“皇后贤德,朕也有日子没去你那儿了,今晚朕过去用晚膳。”

    “那臣妾先行回宫准备着。”皇后依言而起,向着皇上福了一福,方才退出去了。

    宫外抬轿的内监见她出来,正欲扶她上轿,她扶着采莲的手,让他们先回了。采莲见皇后一副万分疲累的样子,便知道她心中有事,忙道:“今夏风景甚好,奴婢陪娘娘去花园里逛逛罢。”皇后闲闲道:“不过两个月后,新秀就都要进来了,往后这宫里,还不知要有多热闹呢。到时候,本宫恐是也可以好好闲一闲,在栖凤宫修身养性了。”那些人比花娇的姑娘们进来,比她年轻貌美的多得多,有的是资本讨帝王的欢心,那时候的帝王,又怎么会再愿意将目光放在她们这些老人身上呢。采莲道:“新秀有新秀的好处,不过都是些不懂事的年轻丫头罢了,皇上是长情的人,娘娘与皇上恩爱多年,皇上自然还是将娘娘放在心尖子上的。”皇后默然一笑:“心尖儿上的人?皇上的心意,何时是你我能揣测的了的?”记忆中那个人的脸一闪而过,皇后握着采莲的手一紧,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早该被遗忘了的前尘往事,她面上的笑容僵硬至极,却仍维持着,维持着她身为一个皇后所该有的一切姿态。

    有年轻女子谈笑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只见来人上着朱色撒花烟罗衫,下穿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蹬了一双并蒂莲花绣鞋,正浅笑盈盈的行到她跟前。“姐姐安好。”毕焓福一福身,皇后笑道:“侧后多礼了。”皇后拨弄着手上的护甲,从王府的侍妾到如今的侧后,毕焓的确是有几分能耐,至于这样的能耐能让她在宫里走的多远,还未可知。

    侧后顺势挽上皇后的手臂,道:“由妹妹陪姐姐走一走,还望未扰了姐姐雅兴。”皇后的声音温和而娴静:“怎会。自入宫后,便再难寻得机会,与妹妹这般闲聊了。”侧后旋即向着婢女采茉道:“让他们回吧,本宫同皇后娘娘走一走。”又对皇后温声道,“姐姐身为皇后,怎也不带个手钏甚的。前些日子皇上赏了妹妹一对赤金缠丝手镯,妹妹自幼长在边关,粗野惯了的,现下奉给姐姐,恐是再好不过。”皇后笑道:“皇上才登基几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后宫里,能剩下一点就是一点。妹妹与本宫同心,这样的道理,怎会不明白。”侧后忙答:“妹妹自然明白,只是皇上赏的东西甚好,妹妹才想来献给姐姐。”“皇上既然赏你了,那自然是疼惜你,你就自己个儿留着吧。”

    说话间,两人行至清凉亭前,慕夫人正巧从亭里出来,见了二人,微微屈膝行礼道:“臣妾请皇后娘娘,侧后娘娘安好。”用的也是不甚恭敬的口气。毕焓抬眼看了看她,正欲发作,却听皇后道:“妹妹免礼。”便携着她进了亭子。毕焓愤愤瞥了她一眼,落座便道:“姐姐真是好性,凭她是谁,也敢在姐姐面前撒野。这若依了妹妹,定是得好好惩戒才行!”

    “妹妹的问题问的甚好。凭她是谁?她是当今皇上的青梅竹马,是曾经王府里的侧妃,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这样的人,再怎么跋扈,皇上也是喜欢的,你又奈他何呢?”皇后拨弄着探进清凉亭来的桃树枝子,神色懒懒。慕夫人的不敬并非向着她,她明白,慕夫人的嫉妒、愤怒、不甘,她通通都是明白的。准确来说,无论谁被一个后入府的侍妾反超,都是这样。可是帝王需要毕焓,需要她母家的支持,那样的支持,是出身商贾之家的慕紫轩永远无法做到的。毕焓听她提及慕夫人原来侧妃的身份,念及自己不过是侍妾的低微出身,心中不由一凉,捻帕拭泪:“姐姐可是嫌妹妹出身低微了?”皇后扫她一眼,四周婢子忙退出亭内,皇后方道:“妹妹是定国大将军的女儿,本宫何时嫌怨你了?不过是提点你,再好的花也有谢的那天,你又何必非得在开的最盛的时候摘了它去。待到花败之时摘取,才是人人都喜欢的好时候。”

    慕紫轩的性子她是了解的,帝王自幼相伴的挚友,文静,安逸,与帝王心意相通。再好的心意又能如何呢?皇后轻笑出声,不过是一个商贾的女儿,哪儿比得上定国公、定国将军这样家室里走出来的女儿带给帝王的好处呢。帝王喜不喜欢她无所谓,左右她有这样的家室,又有孩子,她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当然这些话她并不愿对毕焓多讲,这得让毕焓自己悟,悟得出来她便可在侧后位上一世安稳,悟不出来,往后的日子怎么走,也很难说。

    毕焓替她将案上置着的莲蓬剥了递给她:“莲芯味苦,姐姐剥出来再吃罢。”皇后瞥她一眼,接过来道:“莲芯味苦,却是清热去火的良药,夏日冗长,吃些来去去火气,也没什坏处。”旁人尝着莲芯苦,那是日子过得快活,不晓得愁苦的滋味。她含了莲子在口,淡淡微笑,不与毕焓言语。

    半晌,皇后从位上站起来,金线绣云纹蜀纱凤袍自位上滑下,她俯首看了眼侧后,淡淡道:“本宫还要去看文兰,夏日闷热,侧后妹妹仔细身子。”采莲进来扶她出去,皇后缓缓自亭中行出,目不斜视,端的是一个国母应有的仪态。

    她回到栖凤宫,便往团刻牡丹的紫檀椅上一搭,执了新秀的名册来看。采莲立在一旁,道:“奴婢已问清楚了,本次入选的护国公安氏独女安可谖,北地抚远将军宁氏之女宁芷嫣,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氏之女朱轻月,都是大家里出来的,娘娘可得好好定夺位分才行啊。”而后又道,“还有这位从二品内阁学士苏氏之女……”皇后秀眉一皱:“怎么,有什么问题?”“苏氏之女苏浅洛,奴婢听人说……乃江南流涧乐坊新任坊主。”“年十七。”皇后暗自叹道,“年纪轻轻的,倒是让人意外。”采莲替皇后端了茶来:“其余的便都没什么了要注意的了。”

    “那便得了,采莲,不管往后皇上娶多少新人进来,本宫这个后位,都得做得稳稳的,谁也别想动摇。”采莲上前去给皇后捏着肩,脆生生答道:“娘娘已经诞下王长子王长女,娘娘的后位,无人敢动。”皇后揉揉眉心,倚在椅背上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下宫里只有沐容和文兰二人,往后宫中人多了,孩子自然也多,到那时候,谁能成了太子,也未可知。”采莲笑吟吟的道:“无论谁的孩子,娘娘都是嫡母,娘娘的位分自然是无人能及。”皇后满意的从瓷盘中择了一个苹果蜜饯用了,执笔在册子上书道:“安氏、朱氏封美人,其余新秀皆给个良人品位。”便封了递给采莲:“给侧后送去,让她看完后不必来回禀本宫了,直接递给皇上罢。”她捏一捏眉心,一转眼她已经陪伴帝王五年了,这五年来,她亲眼见证了帝王如何从一个闲散快活的王爷一步步成长为今日的玉山巍峨,那样心机深重,那样深不可测,甚至有时她睡在帝王枕侧,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沁出的薄凉和疏离。他早已不是当年与她月下赏词的那个清朗男子,可惜她仍是当年那个期盼良辰美景期盼岁月静好期盼长相厮守的痴傻女子!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连平时里见一面帝王都那么难。每每相见,还时刻不忘要提点着自己已是皇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不得,往往回宫之后才晓得,说顿话的功夫也能惊出一身的冷汗,粘腻腻的附在肌肤上,衬得身上的华服贵冠愈发不得体起来,便又觉着还是不见帝王为好了。她默默苦笑,朝着采荷道:“去把文兰抱来。”

    采莲行进侧后宫中,永德宫一如素日仿佛没有人烟般安静。滴水檐下垂手立了一干宫人,各个儿神色肃静不拘言笑,令人格外胆寒。晋岚瞧她过来,忙上前招呼道:“采莲姑姑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还得让姑姑亲自来一趟?”采莲抿唇一笑答道:“新秀的位分,皇后娘娘请侧后娘娘帮着定夺呢。”晋岚忙说:“奴才这就给您通传去。”片刻之后便回来禀告她,“侧后娘娘请姑姑进去。”

    永德宫中总隐隐浮动着一丝异香,听闻是邻国奉送来的醒神香,皇上悉数赏了侧后,侧后也一直用着,闻久了,醒不醒神不知晓,却是让满宫人都能闻香识人了。毕焓正把玩着一个赤金衔珠凤钗,采莲下拜道:“奴婢请侧后娘娘金安。”毕焓一笑,将手里的凤钗置了,道:“起来吧。皇后姐姐有什么事情,传本宫过去就是了,还麻烦你跑一趟。”采莲规规矩矩答道:“娘娘千金贵体,怎好轻易劳动,皇后娘娘已将新秀位分书好了,还请侧后娘娘看看妥不妥贴。”毕焓神色惶急,忙道:“什么妥不妥贴的,皇后姐姐拿主意就是了。”采莲作势一笑:“娘娘言重,皇上立娘娘为侧后,可不就是为皇后娘娘分忧的嘛,皇后娘娘劳累,难免有疏漏,娘娘心细,有些事情照顾的也周全。”又打了个千儿,“皇后娘娘那儿还有事,奴婢先告退了。”便退出去回了栖凤宫。

    侧后见她走了,复又将身子往榻上懒懒一靠,抿了口茶道:“采蓓,将新秀的名字念来给本宫听听。”采蓓依言上前去启开盒子将洒金折页取出,侧后偏头看向窗外将垂的夕阳,看着那隐匿在重重宫墙里的威严壮阔的玉龙宫,那是帝王的象征,是权倾天下的帝王才配享有的住所,兴许不论是谁,只要坐在那里,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之后,都会变得这样多疑而让人倍感疏离罢。入宫之前,他还在王府的时候,老皇上把她指给帝王为侍妾,说实话,她是不服气的,她知道那时候帝王府里的侧妃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商贾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还能生生压了自己一头?但父亲说了:“毕焓,皇上将你雁云表姐赐给二殿下为正妃,就是已经打好要立二殿下的算盘了,现在过去是侍妾没什么,往后待到二殿下登了基,你位至圣妃、圣夫人乃至侧后,都是可以的。”这便是了,她应下了这门亲事,对她也没什么坏处,何况老皇上特赐了半幅正妃仪仗,已是无上荣耀。

    入府之后,她总归是见到了她的雁云表姐,那是王城里真正的大家闺秀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那样得体,声音也温和的像江南的缎子一样。初为人妇,又是嫁在王府,她诚然是不习惯,好在那时候王府里也没几个侍妾,除却莫瑭,只晓得帝王身边的一个侍婢病恹恹的,久居在王妃屋里的偏厅下,总也见不着面。帝王那是也时常宠爱她,什么样儿的新奇玩意儿也总赏她,好比耳上坠着的掐丝雀尾耳坠头上簪着的镶玉金步摇,也是满王府独一份儿的。入府大半月后是家宴,她才算是见着了侧妃慕氏,入眼不算是惊艳,气势倒是足的的,人也温柔:“前日子忙,今日才算见着了妹妹,是我的不是。先饮一杯,算给妹妹赔罪了。”她也只是笑,心里盘算着她的斤两。王妃很快就来了,还携了那个病弱的侍婢来,坐在她后头,神色恭谨,姿色也可称得上是绝色。她从未把那侍婢放在心上,也没打听过是谁,看向坐在旁的侍妾莫氏,莫氏却只侧着头同王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压根没回过头来看她。

    兴许那个时候,才有了想上位,想走的更远的心思吧。

    那一天帝王来的极晚,眉间也隐隐有疲累的神色,只叫她们随意,别拘着礼便是了。听闻那时候老皇上已有了大病之势,帝王与顺亲王在旁帮衬着打点国事,每日回府时都已一更。帝王瞧了瞧坐在下首的她们,直呼那个病秧子“景儿”,显得格外亲昵。而王妃与其余妃妾都是一副寻常神色,照样的瞧着千篇一律的歌舞,她这才恍然,所谓的侍婢,兴许要比她这个侍妾还要再高上一头了。王府里的晚宴也总没什么新意,同样的歌舞,同样的菜色,不过是大家在一起坐上一坐,告诉外人王府里头一切安好,妃妾们之间也都平和,便够了。席散之后帝王果然去了那侍婢房中,她看不惯,也不晓得帝王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得空去向王妃请安,也顺带着向王妃抱怨了两句,王妃也只是笑,劝她看开些,说不论是什么位分,只要殿下看上了,其余都是次要的。这便是嫁入帝王家的女人毕生的命运了吗?不断的服从,不会反抗,只沉默着接受?她是不服气的,可还没过了几个月,那个名叫景儿的侍婢,竟在一个大雪天里死了。听人说是王妃打发人去查看她入冬的炭火可还足够时,才发现的,人已经僵硬了。帝王为此也算是悲痛欲绝,派人封了那屋,再不许人住着。王妃日日去劝,帝王才算作罢。

    后来帝王到她屋里去坐,神情也是郁郁,她只随口劝他看开些,说缘分浅薄,也是没有办法。帝王并未搭理他,只把玩着她案上的一个玉如意,又坐了片刻就走了,连备好的晚膳都没用。她那时是真以为他爱极了那侍婢的,而到了来年夏月,王府里却又热热闹闹的迎娶进来了新人,是个孤高性子,对谁都是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帝王倒是宠的打紧。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恩宠就日复一日的稀落了下去,一个月见着帝王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清楚,府里的人渐渐势利起来,日子也没刚进府那会儿过得舒坦了。她有时去王妃屋里闲聊些琐碎,旁敲侧击的也抱怨两句,王妃兴许帮着她劝过帝王,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她从未受过那样的委屈,也免不了要开始看慕紫轩手底下人的脸色,慕紫轩是好性,从没说过什么,甚至寻了个由头,免了侍妾们去请安的规矩,她也只当慕紫轩是可怜她。她这厢抓不到慕紫轩的什么把柄,只得偶尔奚落几句新进府的白洁,再往后白洁怀了孩子,她竟也不太敢往白洁那儿去了。不过,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流掉了。

    再往后,夏月初至的时候,老皇上驾崩,新帝登基,她的夫君终于成了帝王,封了她为侧后,这倒是让她始料未及。帝王来她宫里,赐了她成堆的珍奇玩意儿,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宠妾似的,从没被帝王莫名冷落过。帝王缓声道:“你心细,宫中琐碎,烦你帮雁云料理着。毕焓,后宫之中有你,朕很放心。”又坐了一刻,方走了。

    毕焓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一转眼,帝王也已经登基一年了啊。采茉向她走过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娘,朱家大小姐,景将军之妻进宫请安,向来拜见娘娘。”毕焓端正了身子,颔首道:“传吧。”

    宫里的每一分都是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慕夫人回到宫里坐定,叹道:“绿萝,本宫年老色衰,恐是要失宠了。”绿萝替她拧了玫瑰汁子来净手,笑道:“娘娘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胡话,满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疼咱们娘娘了。”慕夫人神情淡淡,扫她一眼,摆首道:“本宫受不受宠,本宫自己心里清楚。皇上这次选的七位新秀,无一不是样貌出众颇具才学的女子,也有家室可依,没几天便要进宫了,那时候,皇上哪儿还会想得起本宫来呢。”她头上的赤金镶红玛瑙凤头步摇缓缓的摇着,她把护甲取下来,倚在半旧的软靠上,又道:”人老珠黄是必然,后宫中的女子以色事人,自也是因色衰而松弛。再者本宫既无雄厚的家室,亦没有子嗣,往后的日子,多难熬都是应当的。”说话间,竟听见清朗沉稳的音色在耳畔响起:“怎么,朕的爱妃在嫌怨朕冷落了你吗?”

    慕夫人一惊,旋即下榻福身行礼道:“请皇上金安。”帝皇上前虚扶了她一把:“毕焓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慕夫人望着帝王,泪盈于睫,却道:“委屈什么,侧后妹妹年轻,难免气盛,臣妾侍奉皇上左右久了,不拘这些小节的。”帝王扬手招呼了晋宝过来:“西部新奉上来的白玉,朕吩咐内府为你雕的妆匣,是你喜欢的玉兰的形状。”“玉兰花落暮萧萧,紫月隔烟,轩近玉兰木。”夫人一笑,“皇上竟还记得。”帝王握着她的手,顺势将案上的一直簪花取来别在她鬓边:“萧萧,你还是这样美。”

    这是他登基以来稍有的温情脉脉的时刻了,自他登基,就不得不开始时刻提防着顾氏一族坐大,防备着毕焓有朝一日动摇后位,也唯有这偶尔与慕紫轩小坐的时刻,他才会有些许的平静。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往后宫里热闹起来,才有的是波澜起伏可看呢。谁勾结前朝,谁意在储君之位,都由着他慢慢看。

    “皇上既来了,可要留下用膳?”慕夫人脸上有着浅浅的红晕,帝王温和如玉的面庞里含着微微的歉意:“朕今日已答应皇后,改日再来陪你。”慕夫人道:“来不来的,皇上的心意在就是了。”又命绿萝捧一托盘而出,道:“臣妾瞧着皇上荷包上的佩带有些松了,知晓皇上舍不得换下荷包。特意为皇上编了新的佩带,还请皇上勿责臣妾手艺粗笨。”紫檀木托盘上天水碧的佩带被衬得格外好看,是这样沉静又安稳的颜色。帝王解下腰间荷包递与她:“你做的很好。”慕夫人取下旧的来替帝王将新的换上,又复将旧的摊在掌心:“已换好了,皇上还要带回去么?”帝王半眯着狭长的眸,疏懒道:“丢了罢,这么些年了,左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慕夫人眉心一跳,将那佩带置于托盘之上,吩咐绿萝:“拿下去吧。”又见帝王神色如常,方才长舒了一口气,道:“江南新下来的茶,皇上尝尝。”帝王抬了抬眼皮,随手取了茶盏来抿,道:“很好,萧萧,朕很喜欢。”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帝王起身下榻,慕夫人上前敛眉替他整理好微皱的衣襟,方行礼道:“臣妾恭送皇上。”帝王低低嗯了一声,出去了。

    永良宫外正瞧见一华服女子缓步踱来,似是眼熟,出声道:“什么人?”女子神色端庄,一举一动间皆是大家风范,见是帝王,微微福身道:“妾身景参军之妻景朱氏见过皇上,皇上万福。”帝王点一点头,没有再看她,只道:“起来罢。”便迈步走了。顺德跟在帝皇后头,帝王微微侧头,道:“顺德,新秀……什么时候入宫?”顺德忙道:“只待皇后娘娘定下新秀们的位分,皇上点了头,再派上教引嬷嬷去教上半月,便可入宫了。”见帝王神色,顺德又躬身陪着笑,“规矩都是依着皇上的,皇上若是同意,将新秀们迁进宫里来教授礼仪,也无不可。毕竟,北地那位……”“什么?”帝王仿佛未曾听见一般,“规矩就是规矩,朕也无意更改。”顺德一滞,旋即道:“是,是,是奴才伸错了舌头,污了皇上耳朵。”帝王嗤鼻一笑,摆了摆手:“你退下,朕一个人走走。”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一团团,一簇簇的,帝王石青色的锦袍隐在交错的枝条里,风拂过,带来不知是谁家小宫女的谈笑。“景夫人不愧是大家,长的貌美,出手也阔绰,瞧她孝敬咱们娘娘的那箱,可个顶个都是好东西呢!”“可不是嘛,咱们娘娘大权在握,收多少孝敬都是应该的!那朱家也是大户了,这下……是想着给那新秀搭个高枝儿?”“哪儿的话,你瞧你孤陋寡闻了吧。听说新入选的那位啊,在朱家,不受待见的很嘞……”端着花盆的宫女愈走愈远,帝王将自己落了满肩的花拂下,温和面庞不改,仍满是笑意的,吩咐寻来的顺德:“去栖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