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中文 > 都市小说 > 及笄太后 > 8.人祸(二)
    次日巳时,穆晟寰下了早朝便到清宁宫来。

    我并非没有注意到,宫中年轻一些的宫女们越发爱打扮。听得宫门口“皇上驾到”的禀报声之后,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不已,没能近身伺候我的更是抓紧了皇上踏进庭院的每分每秒在行礼过程中展示着自己面带笑容。

    厨房正在为午膳准备,我桌上则摆了几碟开胃小菜。

    他也不见外,直接坐在了饭桌边。

    我无奈叹息:“一起用膳?”

    “正有此意。”他驾轻就熟地唤过地唤过静儿为他添了一套碗筷,发现我表情不对,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母后难道因为儿臣自作主张心中不快?”

    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有,早朝劳累,哀家还希望皇上多吃一点。”我摆摆手,让近身伺候的宫女退下,又说:“皇上就没注意到庭院中年轻宫女的不同?”

    他见宫女们都出了室内,方压低声音道:“就算没注意,看到暄和这般不快,我便了然了。”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便不经意绷直了身体,道:“皇上多虑,哀家并无任何不快。只是在想皇上再多来几次,清宁宫中宫女们怕是笑容也会多了不少”

    他笑笑,只挑了一碟开胃菜尝,道:“醋放多了。”

    午膳上全之后,想起昨日静儿告知我的消息,我心中暗叹,于是为他添了不少菜。他起先惊异地望着我,看我没有任何言语,便也欣然接受了。

    “工部......”

    “工部......”

    异口同声地开了口,两人惊讶地注视着彼此。

    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皇上有没有怀疑过去年水患工部动了手脚?”

    听见我的话,他咬着筷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为何这样想?”

    我心中一惊,后悔自己的冒失,只得答道:“只是有此疑虑。”

    他沉默了一会:“不错。但是尚未寻得破绽。”

    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我有意引开话题:“今日厨房备菜匆忙,不知合不合皇上胃口。”

    他笑笑,顺势吃了几口我之前为他添的菜:“除了母亲之外你是第一个为朕添菜的人。”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了句:“像家人。”

    “如今我为太后,自然是皇上家人。”我身体绷紧,略略后退了一点。

    “太后与皇帝?”他注意到我的退缩,也不恼,只是又坐正了身体,嘴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容:“非也。”

    今日午后异常闷热,我斜靠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巧鸳儿拿着扇子进来准备为我扇凉,她刚在床边半蹲下,我便直起身子来扶住扇子制止了她的动作。

    “小姐?”她疑惑地看着我。

    “明天开始你睡在这里。我要去一趟冼州。对外我会称你因事告假,我则患时疫卧病在床不宜见客。若有太医前来诊治,点上咱们从诏南带来的迷魂香,务必小心,不要让事情败露。”

    “鸳儿明白。”

    我的手沿着扇子抚上她的手,她抬眼看我,眼神坚定。

    因前段时间卫城军事件,帝京的进出城盘查变得更为严格。我和柳宣登记姓名时恰逢一彪形大汉过来巡视,听见守城士兵唤“梁大人”我才知是梁自澈。

    柳宣为我俩伪造的身份自然是不会有破绽,梁自澈应该也只是惯例过来巡查,但是写名字时他落在我和柳宣身上的视线让我有些不自在。

    “两位……”梁自澈终于出声,粗重的嗓音震得我一愣,似是感到了我的不自在,登记完毕的柳宣搁下笔,将手虚扶在我的后背。“是新婚不久吧?”梁自澈摸着胡子问道。

    “大人好眼力。”柳宣也不虚,只是神色如常地答道。

    “果然。”梁自澈拍掌:“老夫许是在西北呆的久了,见惯了当地民风,总觉得夫妇是该像西北住民一般亲密一点的,做娘子的被丈夫揽着腰搭着肩之类的,帝京新婚夫妇应有的样子。”

    “西北民风豪放,大恒有三寸之礼(注),虽然形式不同,对爱重之人的爱意却不会有所不同。”

    梁自澈赞赏地看了柳宣一眼,正欲说点什么,旁边一位戍守的士兵低声对他提醒道:“大人,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登记呢。”于是他只得无奈地笑笑,和柳宣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

    直到我们走到城外一个拴着马匹的草棚,柳宣见周围无人方跪下,说:“方才失礼,请娘娘恕罪。”

    “无妨。”我扶他起来:“刚才以为梁自澈起疑,我倒是有几分失态,幸好有你在。”我看向草棚:“备了两匹马?”

    他答道:“是。”

    “听闻中原女子并不学习骑射之术……”我抚摸着其中一匹马顺滑的皮毛,心中还是感叹了一下柳宣的行动能力——两匹马都是好马,只是“新婚夫妇”分别骑两匹马——“恐怕招致怀疑。”

    “娘娘的意思是…….”

    我解开拴马的绳子,指了指刚才所抚摸的这匹马背上的马鞍,示意柳宣骑上这匹马,接着我也一踩马镫,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后:“情况特殊,接下来咱们继续以夫妇身份行动,不必再有拘谨。”我扶住他的腰侧,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只看见他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娘娘请多加小心。”他闷闷地关照了一句,便驾着马开始向冼州方向行去。

    帝京到冼州的路不近,再加上柳宣因为顾及我刻意放慢了马匹的行进速度,到达冼州城中已经是五日后的一个傍晚。我们投宿于城中的一间普通客栈,用过晚饭之后柳宣送我回房,说:“娘娘且先休息,奴才出去查探一下。”

    “以后没有别人在不用自称‘奴才’。”也许是从小没有专门的丫鬟照顾的缘故,入宫数月我还是不太习惯‘奴才’‘奴婢’等一系列自称,“不必太过于拘礼。 ”

    “是。”他回答,然后带上了门。

    冼州的空气潮湿得让人不适。我走到窗边,见窗外日色昏暗,又见城中建筑破败,房屋与夕阳构成这幅凄凉的光景,实在不像从前我在书中所读到的鱼米之乡冼州。视线转回屋内,桌椅虽然摆放整齐,却也爬上了小小的霉斑。几天的奔波疲惫确实带来了困意,我盯了一会星星点点的霉斑只觉得眼花,于是转身合上窗子,然后和衣而卧。

    我是站在哪里的城楼上呢。

    我扶住城墙往下看。

    洪流从城中奔涌而过,冲散了小摊、冲散了人群。

    水位越来越高,逐渐超过了城中的屋顶,许多人在水中挣扎。

    救救他们啊,救救他们——我用要扯破了喉咙般的声音叫喊。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

    我摘下头上的珠饰,准备跳下城楼。

    背后传来热意。

    我转头,发现城楼不知何时已经蹿起大火。远方山头上浓烟滚滚——原来这才是火的来源。

    城外着火的山包看起来好熟悉啊。

    烈火卷着浓烟向我越靠越近。我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月光透过窗纱冰冷地洒在屋内。

    “娘娘醒了?”柳宣背靠着门坐在地上,似是刚醒来一般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丑时。”他站起身走向烛台,似乎是准备点燃蜡烛。

    我也坐起身,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问:“有何发现?”

    “城中残破,娘娘是能看到的。”烛光一亮,我看到他略带几分疲惫的面容。“我找城中百姓询问水患之事,所遇之人全都缄口不言。”

    他接着说:“后来不知不觉走到城边,发现城墙并未贴合着城内建筑布局建造,较之冼州建筑,城墙显得过于新了。正在我观察城墙之时,有一位在附近摆摊卖冼州纸的老人问我在干什么。我回答对建筑有一些兴趣,却见那老翁摆摆手,从摊子上抽了一张纸,为我画了冼州城墙走向。”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看向我:“娘娘是否识得此图?”

    我见那张纸上用墨勾勒了一个简单却诡异的图形,但是思来想去并没有相关的印象,于是摇摇头。

    “冼州极重风水。”他压低了声音,“据老翁说,此城墙走向是为了镇住……亡灵。”

    烛火跳了一下,我注视着柳宣清冷的面庞,因为过于惊愕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宣轻叹了一声,似是想到自己的话可能吓到了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娘娘早点休息。”

    我的视线不由得转向摇曳的烛火。

    “不怕,不熄灯火。”他朝我半分安慰地说着:“才回来时听见娘娘睡得很不安稳,想是做了不好的梦。”

    “确实……”我想起那个奇怪的梦。

    “娘娘今晚先安心休息吧。”他挪了下烛台的位置,使烛火不至于晃到我的眼睛,“我会一直守在娘娘身边。”

    (注):三寸之礼,恒朝初年规定夫妇一同出门上街不得有牵手等亲密举动,并肩同行时两人手与手应间隔三寸以上。不过现在风气渐开,也有不少年轻夫妻无视了这项礼节,许多年长的人也予以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