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中文 > 都市小说 > 北方有佳人 > 4.第三章
    若人口中的邵老师,名叫邵斯年,而江湖中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更极少能见他的真容,但又因为他那神乎其神的医术,在济南道乃至于整个华北都赫赫有名,人们尊称他——邵医师。

    宋佳人第一次见到他那年九岁,当时若人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病,遍寻整个华北的中医都治不得,当时正处着中西医针尖对麦芒的时期,双方不容水火,而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场学术与政治色彩缠绕交杂的斗争并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之内,人们只关心自己生病到底该去找谁。于是在大多数时候,普通民众还是更愿意去信赖那些祖上数辈从医的老中医,而一些新潮的、富裕的家庭,则开始尝试着去接受西医。

    对于宋家也是如此,正当宋浩天和沈清准备带着若人去叩响西医的大门时,这位一直低调隐居的邵医师竟自己找上了门来。

    宋家自然是万分讶异,只因邵斯年此人已有近十年未出现在江湖中了,若人病重时,宋浩天曾派人去找过他,但音讯渺茫,关于这个人似乎只剩下了传说,这十年,他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所以,当邵斯年捋着白花花的长胡子,慢吞吞地开始给若人诊断时,宋家所有的人都站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宋佳人在旁边观摩了全过程,却老是觉得古怪,古怪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怎么说,就是——就是和平常的老中医诊断不一样。

    对,真的不一样,可是,也是把了脉,也是开了方,但是却没像其他的老中医一般故弄玄虚地道一通“邪正盛衰、阴阳失调、气血失常”的道理,而且他开的方竟然要去洋人开的医院抓药,虽然只是一部分,但——

    邵医师是中药世家啊。

    “你看病跟别人不大一样。”佳人在邵斯年拎着药箱准备走的时候在他后面笃定的说。

    邵斯年愣了一下,转头看那个站在门口的一脸严肃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突然乐了,调侃道:“你何处见得?”

    小姑娘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扬头道:“我就是知道。”

    邵斯年哭笑不得,他活了大半辈子,这么任性的小孩子他也是第一次见,他正准备说话,对方却抢先说了——

    “邵老师,你是不是学过西医啊?”

    邵斯年身体一震,惊讶的望着眼前的小女孩,他自然知道这种东西是遮不住的,但没想到被这么小的孩子看出来。

    他蹲下身来,咽了口唾沫,湿润了下干裂的嗓子,抬头看着宋佳人,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佳人。”宋佳人歪了歪头,像是奇怪他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佳人啊——”邵斯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她,缓声问,“小佳人,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医啊。”

    “学医?”九岁的小佳人又蹙了蹙眉,说,“我不知道,学医好么?”

    “学医可以救人,可以治病,可以——”邵斯年解释。

    “我都知道——”宋佳人耸了耸肩膀,打断他,摊手问,“还有点不一样的么?”

    邵斯年惊讶,挑了挑眉,收了收脸上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可以同时教你中医和西医。”

    宋佳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邵斯年这个人,经历远比他的名字要来的传奇。

    他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非常小的时候便随从父母去医馆看病,耳濡目染,再加上本身勤奋好学,天赋惊人,很快便成为当地响当当的人物。

    那个时候西医传入中国,逐渐以愈演愈烈的趋势横扫中国,洋人开的医院如雨后春笋一般开始在中国出现,系统全面、对症下药的西医显然更具优势,纵使中国千年来都是中医为尊,但普通民众却也开始在内心里承认西医的力量,中医界岌岌可危,但西药价格实在昂贵,看病诊断花费甚多,最广大范围的普通民众在大多数时候还是选择价格相对亲民的中医。

    邵斯年却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但中国越演愈烈的中西医之争,越来越敏感的中西关系,他确确是不敢。

    他不想掐灭中医的香火,但也希望西医为中国的医学注入新的生机,天生骨子里对医学的热爱让他煎熬,他想要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想将两者融合,开创一种更完善的医学方式。

    他犹豫了半辈子,终于在年近半百的时候远渡重洋,见识到了遥远的西方,那个全新的世界。

    他终于认识到了这个衰弱的民族与别人的差距,他就算穷尽一生,也带不回哪怕十分之一。

    他需要后继者。这样的念头从他十年前踏上欧洲大陆便产生了,一直到他看见宋佳人时,这个念头才如烈火般烧腾起来。

    “你愿不愿意?”邵斯年缓声问她。

    宋佳人想了一会儿,抬头笑了,扬眉说:“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于是,宋佳人成了邵斯年年过半百后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开始跟随邵斯年学医,谁也不知道。

    邵斯年从欧洲回来后开始看病,逐渐他以西式看病的消息便流了出去,一时间舆论熙熙攘攘,他成了中医界讨伐的对象,难听的话有之,怀疑的话有之,他安然自得,从未反驳。

    宋佳人也不问,邵斯年也不说,两个人相处得很愉快,如同一个小大人和一个老小孩。

    时间长了,沈清也看出来了点什么,若是以前,她是愿意的,可现在的邵斯年——她不想让孩子淌这一趟浑水。

    可邵斯年毕竟是若人的救命恩人,邵斯年于宋家有恩。

    沈清心里始终觉得忐忑。

    后来,齐湘的事发生后,她便更不得空去想这些。

    那日,沈清心绞痛,遍寻群医不得治,佳人请了邵斯年来。

    邵斯年把脉把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收了手。

    沈清挥退了下人,屋里只剩下了沈清和邵斯年。

    “邵医师,人都走了,有话您说就是。”沈清虚弱的支起了身子,看着他。

    “宋夫人,您的这种心绞痛,老身曾在欧洲的医院病历中见过,您这病,是家族遗传的心脏病,病人是先天性的心脏缺陷,年轻时无妨,但会随着年龄的增加心脏愈发不堪重负,本来您现在比较年轻,本应无事,但常年……老身猜是心中忧思过多,心脏机能衰弱……如今情况下您只有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老身会给您开药疏解,但这药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不能彻底根治……如今这病,无药可治……”

    邵斯年走后,沈清麻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躺了一晚上,时间久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

    “真的无药可治了么邵医师……”沈清声音颤抖地问。

    “宋夫人,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

    “我还有多长时间。”

    “疗养的好,多则三五年,少则——少则——”

    ……

    “不要告诉其他人,特别是佳人,我知道你收了她做徒弟,请您——请您好好的照顾她,我只愿她——只愿她平安就好。”

    “……好……”

    宋佳人是冲进邵斯年的医馆里的。

    医馆里没有邵老师的身影,只有抓药的伙计清风。

    “清风,师傅呢?”宋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了清风了领子,急切地问道。

    “师——不——邵医师他出去了,去你家了,好像很急的样子……”清风被吓了一跳,连声音都是结巴的。

    宋佳人的手蓦地松了下来,心脏突然开始开始急促的跳了起来,她紧紧的按住胸口,颤声唤:“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