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中文 > 都市小说 > 山河思无忧 > 2.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月前——

    烛芯剪了五次,打更人敲过三更,京都夜市热闹依旧,富家子弟于雕楼画舫上谈笑风生。作为大御四大世家之一的凤府灯火通明,却听不见半点声息。护国公凤氏阴沉着脸坐在厅堂上,面色暗过三更夜色。

    厅堂上的人大多垂着泪,却不敢发出声响,唯凤夫人不住抽泣,哀哭道:“我苦命的隐儿啊!”她已哭昏了三次,每每让人送回房去,不刻醒后又赶来前厅。几位妯娌原觉得她丧女可怜,见此却又有了幸灾乐祸之意————凤夫人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在府中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仗的不过是娘家势力、强势的长女和优秀的幼女。如今她娘家人才凋零,长女嫁人,幼女又战死,凤夫人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公爷,邸报上说是咱家姑娘中伏,姬大将军救援不成,才……想来这话是万不能信的。这军中过半都是姬家军,当然向着自家主子。咱们姑娘多谨慎的人,怎可能轻敌至此?”说话的人是凤国公的侧室宁氏,本不该出席这等家议,却因生下庶长子而高众妾一等。

    一众亲戚皆知这话中带刺——东境是陆家的主场,姬家人前往本就是越疱代俎,故而姬大姑娘姬不渝只带了千余名亲兵赴往,何谈“过半都是姬家军”?而凤隐身为国公府的嫡幼女,自小受宠,又机智聪明,难免自傲。这两年随姬不渝打了几场胜仗,更是张扬随性,说她谨慎,自家亲戚都不信。凤夫人闻言气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都要飚出火星子了,却想不出半点反驳之语。

    凤老夫人沉着脸,冷冷地看着眼前闹剧,直到此时才敲了敲拄杖以示阻止。拄杖与青砖相击而发出的“梆梆”声在深夜听来尤为清晰,大堂上更是静得诡异,连凤夫人都收敛了哭声。“都歇歇儿罢。婶子们别拿帕子擦眼睛了啊,好大一股味儿,我闻着都辣……”一众媳妇急忙起身请罪,老夫人却不予理会,“今日喊你们来,是就咱家隐儿被姬氏拖累而亡之事,同大伙儿讨论讨论,这仇,该怎么报!”座下的媳妇们闻言已喧闹开了,男人却大多沉着脸——外敌未退,内争不息,这国家怕是不得太平了。

    几天后,凤国公瘫坐在圈椅上,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朝堂上为是和是战吵得不可开交,大敌当前,难顾私情;家中母亲又盼着他向姬家出手,为女儿报仇。万事繁杂,竟教他无暇哀痛幼女的牺牲,而这麻木之感,更是加重了他的苦闷与愧疚。正心烦时,听小厮来报:“公爷,十五爷求见。”凤国公略一沉吟,挥手道:“让他进来。去个人喊世子也来。”

    凤十五是凤国公未出四服的堂弟,三十出头。平日里遛鸟斗蛐蛐纨绔得不行,内在却机敏过人,凤国公私下里都佩服这伪装功夫。凤十五甫一进屋,便见凤国公端着茶站在窗边远眺,待他行过礼后才摇头道:“十五,等世子来了再议。啧,今夏可怪闷热的。”“三哥且放宽心吧,不出两个月,便要变天了。”凤十五移步窗口,落后凤国公半步,作揖道。“是啊,就要变天了。”窗外是夏日里常见的雷雨前景——乌云密布、时有雷鸣隐隐传来,凤国公望着阴沉的天色,意有所指道。

    “陟给父亲、十五叔请安,且恕陟迟来之过。”世子凤陟快步步入。“坐吧。陟儿,你妹子这事,该如何处理?”凤陟于此事已仔细思量过多日,听父亲问起,仍是斟酌词句,小心答:“儿子以为,此时不宜与姬氏翻脸。妹妹牺牲,姬家并无甚责任。若认真论起,倒是妹妹轻敌在前,间接致使此次大败,这是其一。其二,这半月的朝中风向不定,姬家的维护者仍是不少的,要是彻底翻脸,只怕两败俱伤。”

    凤国公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凤十五。“世子爷所言差矣。咱们若是弹劾姬家,自然不会以隐儿之死为由,这是其一。其二,支持姬家且主战的多是武将,不少还是姬家军出身。这样的支持,越多越惹猜忌!”凤十五欠身反驳道。

    “那以何名弹劾?姬家四世掌兵权,哪是寻常罪名扳得倒的?”凤陟显然不服。

    “谁说要彻底扳倒他们了?他们倒了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凤十五已然激动起来,措辞也顾不上恭敬,“凤家何德何能处置同为国公的姬家?唯一能动手的就是圣上。姬家四世掌兵权,圣上难免防备。这次大败,是最好的契机!至于由头嘛。三哥可还记得,姬家丫头出师那年,姬鹤鸣在京说了什么?”

    凤陟不解地忘向父亲,只见父亲微笑解释:“我问鹤鸣,怎敢将战事交给那么小的丫头。鹤鸣说:‘莫若谢安知玄、琰尔。’”“是了。”凤十五接道,“姬鹤鸣这话,是自比东晋名相谢安了。当日淝水之战,谢相初定的五位将领,三位都来自谢家!虽说淝水战胜多亏了谢玄、谢琰,可这般劳握兵政双权,圣上不忌讳?姬鹤鸣自比谢安,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世子爷何故惊讶?圣上心中自有定论,咱们只是顺着他心意走罢了。”凤十五一气说完,脸已涨得通红,他咽了咽唾沫,顾不得喝口茶又道,“姬家掌了百年的兵权,该换换人了。”凤国公望着窗外,微笑点头。

    时距姬不渝首战告捷,已有五年之久。姬国公那时言语,不过是想夸女儿实为帅才,知女莫如父罢了。凤国公却将那日偶谈之语记到了今日,只怕是早发觉其中歧义,只待一日作为扳倒姬家的由头。凤陟想到此,突然觉得脊梁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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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椅辘辘而来,碾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激起细小的水花。“父亲,您找我?”建国公世子白毓闳轻摇着轮椅,来到白国公的书房。“闳儿,要变天了。”白国公在长廊下仰望着墨云翻滚的天空,语气低沉却有压制不住的兴奋,“要变天了啊!哈,吾儿,咱们这些年处处让凤家压一头,哈哈,这破日子终于到头了!”

    白家内部分裂严重,即便是白国公,手中紧握的也不过半个白家。而家中几位长老为了自己的利益,有时还会联合起来反对国公爷。内部相斗消耗了白家势力,近年来在朝中影响力已远不如凤家。

    白毓闳低头笑笑:“父亲打算出手帮助姬家了?这浑水可不好蹚啊。还望父亲以白家为重,儿子这世子之位,能者得之,也没什么不好啊。左右儿子没两年可活了,晤儿又小,怎堪大任?还望父亲早做打算。”白毓闳叹了口气,“儿子早日让位能者,也不怕死后父亲无人照顾了。”死生大事,白毓闳说得云淡风轻,显是早就想好的。

    “成日把‘死’挂在口边,你能活竟是没天理了!”白国公轻斥,语调中满是辛酸之意,“若眼看姬家落败,凤家的下一个目标怕就是咱们了。这么个四分五裂的白家,想来比无嗣的姬氏更脆弱啊!”

    “死生大事哪是由口头言语决定的,父亲何必介意呢?太医原说儿子只能勉强活到及冠,而今却近二十二个年头,赚了不少呢。咳咳,只是,父亲若是想以助姬为挟,要求聘娶姬家女儿为儿妇,儿子怕是不能从命的。”

    “吾儿,为父并没有说要联姻……”

    “儿子这副苟延残喘的皮囊,拖累不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白毓闳浅笑摇头。话毕,也不打声招呼,径自摇着轮椅回去了。

    阴沉的天空终是响了声炸雷,随即落下了立秋以来的第一场雨。